可还没等秦桧开口,孙廷萧却忽然畅快地笑出了声。
「完颜将军误会了。」
孙廷萧随意地向后一靠,似乎在回忆什么,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拉家常:「本
将只是想告诉你,你刚刚连吃了两勺、觉得够劲儿的这道炖菜……本将当年,还
是在你们女真人的老家,冰天雪地里的会宁府吃到的。」
此言一出。
「当啷!」
完颜宗弼手中的汤匙猛地砸在了海碗的边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震惊地
从食案后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说什么?!你……你这汉将,竟去过我部心腹
要地?!」
完颜宗弼猛地一挥手,指着那碗炖菜,恼怒地喝道:「我虽没读过什么鸟书,
但也休想骗我!这等谎言也编得出来!会宁府地处苦寒,哪里种得了这些中原的
瓜豆菜叶?!」
面对完颜宗弼的暴怒质问,孙廷萧不仅没有半点慌乱,反而笃定地点了点头。
「不仅去过,而且就是在那儿、就着那漫天的风雪吃到的。」孙廷萧的目光
锐利地扫过完颜宗弼那张惊骇交加的脸,随后又自然地转过头,看向了坐在旁边
的契丹使节耶律大石。
他伸出手指,精准地点了点那盘配着幽绿色韭花酱的清炖羊肉,嘴角勾起一
抹隐秘的冷笑:
「哦,对了。还有这羊肉配韭花酱的吃法……本将当年是在契丹迭剌部的地
界上,跟那些牧民们亲手学来的。」
耶律大石闻言也是震动地抬起了头,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满是
骇然。
孙廷萧是天汉大将,他若真亲自去过各部地界行走,那必然是去刺探军情了!
那原本还在翩翩起舞、极力卖弄风骚的教坊司舞女们,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
酒桌上陡然凝固的空气,纷纷停下了腰肢的扭动,不知所措地退到了大厅两侧的
阴影里。
执失思力嘴里还夸张地含着一大块炖得软烂的羊肉,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却
忘了咀嚼;慕容垂那宽大的袍袖半卷着,手里还端着半碗飘着油花的菜汤,震惊
地看着主陪位置上的男人;而一直沉默寡言的匈奴于单王子,也罕见地停下了手
中的竹筷。
五双使臣的目光,整齐划一地聚焦在了孙廷萧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
「怎么?各位觉得本将在说笑?」
孙廷萧随意地拿过一旁的素布巾帕擦了擦嘴,从容地将话题引向了更加宏大
的天地:
「完颜将军方才说会宁府种不得这些中原的瓜豆。本将不妨告诉你,贵方那
片苍茫的黑土地,若是翻耕起来,比这中原的黄土还要肥沃十倍百倍!不仅种得
了庄稼瓜菜,种出来的东西更香甜软糯,味道上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位自视甚高的游牧贵族,语气中透着一股傲然、却
又包容的豪气:「而这大天汉的农耕百姓,只要懂得调理草场,也一样能养出肥
壮美味的牛羊来。你们这几位从茫茫草原来的贵人,想必在这偏僻的北地,是没
尝过天汉西南百夷大山里的黑山羊与肥水牛的肉吧?」
孙廷萧遗憾地摇了摇头,那神情仿佛真的只是在单纯地谈论着各地的美食风
味:
「今日可惜了,本将没有把去年在西南平叛时、从百夷部族那里带回来的厨
子带在身边。否则,定要让他们做些 『饵丝』,下在那滚烫浓郁的牛羊肉汤里,
配上罐子里捞出的酸菜一起呼噜呼噜地吃下去……那滋味,才是绝妙的美味。」
听着这位天汉统帅在这等剑拔弩张的接风宴上,一本正经地论说着这天南地
北的各色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