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损与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时,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起身吧。”息剑真人的声音平和温润,却带着令人心定的力量,“重阳,你将此行经过,细细道来。”
“是。”魏重阳站直身躯,从抵达止剑村、锋芒山剑鸣提前、黑龙教突袭屠杀,到枯手道人战死、龙首现身、托付三子与“锋芒”剑、独战阴瞳,再到途中遭遇截杀,最后携人返回,一一陈述,条理清晰,不增不减。方准与陈松在旁偶尔补充细节。
整个叙述过程中,息剑真人始终静静聆听,面色无波。直到魏重阳说到龙首现身、并道出“此剑名为锋芒,是当年烛龙剑毁了以后,机缘所得”时,他才微微抬了抬眼皮。
“……弟子携龙首前辈三位公子与‘锋芒’剑,全力突围,终得返山门。”魏重阳说完最后一句话,再次躬身,“弟子未能探明锋芒山异变根源,反累及无辜村民,更让龙首前辈独对强敌,请掌门责罚。”
殿内静了片刻。
息剑真人轻轻一叹,那叹息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竟似带着岁月的重量:“何罪之有。你能临危不乱,护住龙首血脉与故人之物,已是大功。”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渐浓的夜色,仿佛穿透重重山壁,看到了极西之处,“龙首……他果然还活着。”
魏重阳心中一震,听出掌门话中深意,忍不住问道:“掌门,龙首前辈与锋芒山、与那‘灭世’传说,究竟有何关联?这柄‘锋芒’剑,又为何物?”
息剑真人静默良久,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回魏重阳身上,缓缓摇了摇头。
“此事之关窍,便是老朽,亦难窥全貌。”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少见的疲惫,“龙首道友惊才绝艳,其志所向,所思所想,早已非我等可以揣度。至于那‘锋芒’剑……老朽也未曾见过,更不知其来历。”
他微微一顿,目光垂落,仿佛陷入久远的回忆,殿内的空气也随之沉凝。“说起七十年前……唉,其中纠葛,老朽亦有难辞其咎之处。”
魏重阳心神一凛,屏息静听。
“当年,锋芒山剑鸣之期将至,天下震动。邪魔外道蠢蠢欲动,更有传言,‘灭世’出,则天下乱。为防患于未然,天下正道魁首共聚于中原,商议应对之策。”息剑真人的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彼时,龙首道友虽威震寰宇,然独来独往,并无门派归属。他……是不请自来。”
“不请自来?”方准忍不住低声重复,被陈松轻轻拉了一下衣袖。
“是。”息剑真人颔首,“龙首道友修为通神,行事但凭本心,不顾俗礼。他直入会场,言道锋芒山之变非同小可,并非寻常异宝出世,其中恐涉天地大秘,劝诫诸派勿要轻举妄动,更不可起贪念觊觎,当以镇守四方、护佑苍生为要。”
“此乃正理啊。”魏重阳道。
“然当时与会者,并非人人作此想。”息剑真人叹息,“其中尤以‘破军门’门主,王烈,反应最为激烈。破军一脉,专修铸兵炼己之法,讲究人兵合一,其道刚猛酷烈,一往无前,退则道心受损,故门人大多性情偏激执拗,杀伐之气极重,当年亦曾因行事过于酷烈,险些被划入邪道。王烈身为门主,更是脾性如火,桀骜难驯。”
他看向魏重阳:“重阳,你可知当时龙首道友,修为到了何等地步?”
魏重阳回想起师父平日的讲述,以及江湖上零星的传说,试探道:“弟子曾闻,龙首前辈修为已近人族极限,莫非……已至‘归一’之境?”在他看来,能开宗立派、堪称魁首的“归一境”,已是修士梦寐以求的巅峰。
息剑真人却缓缓摇头,目光深远:“非也。龙首当年,早已越过归一,踏入了‘天人’之境,甚至……已窥得一丝‘天道’的门槛。”
“天……天道境?!”魏重阳悚然动容,连身后的方准、陈松也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他们虽知龙首强大,却从未想过竟至如此地步!
魏重阳不禁回想起自从入派时便学习的道境。道:
“凡人初窥门径,吐纳境,不过引气入体,夯实根基,还算不得真正修道。”
“其后乃问道境,明辨道途方向,坚定向道之心。”
“道心既立,需明心境,涤荡尘埃,照见本我真如。”
“心明气清,方可御气境,驾驭天地灵气,御物飞行。”
“御气纯熟,真气凝练如汞,便是凝真境,真气质量发生蜕变。”
“再往上,通玄境,领悟玄妙法则,神通初显,可称一方高手。”
“玄法贯通,与自身之道契合无间,达合道境,举手投足皆有道韵相随。”
“道法圆融,精气神三宝归元为一,即入归一境。至此境者,已有开宗立派、威震一方的资格,各派魁首,多在此列。”
“归一之上,乃天人境。此境修士,神魂与天地交感,可引动部分天地伟力,神通广大,近乎传说,世间罕有。”
息剑真人接着魏重阳的话,道:“而天人极致,感悟天地根本法则,自身之道与天道隐隐相合,便是那虚无缥缈的天道境。古往今来,明确达此境者,寥寥无几,皆如神话。龙首道友当年,便已站在天人巅峰,触及天道门槛,称之为‘天下第一人’,名副其实。”
魏重阳三人听得心驰神摇,往日只觉得通玄、合道已是师门长辈的高深境界,归一更是遥不可及,如今方知山外有山,道无止境。龙首当年之境,简直令人仰望。
息剑真人继续道:“当时会场之中,修为最高者不过归一之境,面对已达天人极致、气势无形的龙首,难免各有心思。王烈性情刚直(或者说刚愎),虽惊于龙首修为,却更恼其‘不请自来’与‘指手画脚’。加之破军门对神兵利器有着近乎执念的追求,对‘灭世’之说本就抱有异样心思,如何听得进龙首劝诫?”
他闭上眼,似是不愿回忆当时场景:“王烈当众出言,语气颇为不善,质疑龙首莫非是想独吞神兵,故以危言耸听阻挠众人。龙首道友性子……也算不得温和,几言不合,气氛便剑拔弩张。”
“王烈见言语上占不得便宜,竟……”息剑真人苦笑,“竟当众揶揄道:‘龙首,你既自诩天下第一,修为通天,又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何不亲自去那锋芒山,将那劳什子‘灭世’剑取来,一了百了,也省得我等在此猜疑费神?你若取得,我破军门第一个服你!’”
殿内一片寂静。谁能想到,当年导致龙首闯入绝地的导火索,竟是一句夹杂着讥讽与激将的戏言?
“老朽当时本当竭力斡旋。”息剑真人长叹一声,满是悔意,“奈何……唉,亦有迟疑,未能及时厉声制止。或许在心底,亦存了一丝……让这位特立独行的天下第一人去探探路的念头。此念一生,便是过错。后来龙首道友深深看了在场众人一眼,竟大笑三声,留下一句‘好!便如你所愿!’,旋即拂袖而去,直奔西南。此后七十年,音讯全无。”
“那王烈……”魏重阳声音干涩。
“王烈?”息剑真人睁开眼,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龙首入山后第三年,正邪之间爆发一场大战,王烈率领破军门冲杀在前,悍勇无匹,却也因过于突进,身陷重围,最终……力战而亡。破军门经此一役,亦是元气大伤,如今虽仍在正道之列,声势已大不如前了。”
往事如烟,夹杂着愧悔、纷争与血火。谁能料到,当年一句意气之争的激将,竟牵扯出后来如此多的波谲云诡?龙首困于山中七十载,如今再现却似功力大损;锋芒剑鸣愈发急促;“灭世”传闻愈演愈烈;黑龙教这等邪魔再度猖獗,且明显有所图谋……
一切的线头,似乎都隐隐指向七十年前那座诡谲的锋芒山,和那把从未真正现身,却已搅动天下风云的“灭世”之剑。
魏重阳握住拳,感受到背后伤口隐隐作痛,也感受到怀中那柄“锋芒”剑隔着衣物传来的、冰凉而沉静的触感。龙首将剑与子嗣托付给他,究竟是看到了怎样的未来?
息剑真人的声音将他从纷乱思绪中拉回:“往事已矣,当下为要。龙首三位公子既已托付于你,便是与我苍衍有缘,务必妥善安置,保其平安。至于那‘锋芒’剑……你好生保管,未明其性前,勿要轻易动用。龙首道友舍身阻敌,换来你等生机,其中深意,或许日后方能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