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
窗帘透进来的光是那种八月特有的白灰色,潮的,闷的,带着一点即将落雨
的重量,院子里那棵大树的影子在窗帘上静止不动,风都没有。
我去浴室解决了早上固定的问题,下楼,厨房里咖啡已经凉了,但还有热的,
是她出门前煮好留下来的,桌上压着一张纸:
"小铭--我出去买今晚要用的东西,下午才回来。咖啡还热的,冰箱里有
昨晚剩的,自己加热。还有--今天把手管好点儿。晚上见。爱你,妈。附:这
是命令。"
我把那张纸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读了第三遍。
最后把它折起来,放进了衬衫的口袋里。
那张纸在我口袋里,我就那么带着它站在厨房里,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她
是在逗我,是那种两个人之间的,带着亲密的那种逗,是那种"你知道我知道"的
那种,是那种让你说不清楚是恼还是高兴的那种?
还是说……那是真的命令?
那个可能性往上冒出来了一点,我把它压下去,又冒出来,我再压,再冒--
没有意义,我最后对自己说,想破脑袋也分析不清楚,不如去干点别的。
我倒了一杯咖啡,吃了几口昨晚的剩菜,然后出门。
花店在路的那头,我挑了一束--红的,橙的,深粉的,各样混着,那个店
里的老太太帮我包好,说:
"要送什么人?"
我说,最重要的人。
她笑了笑,多送了一枝进来,说是搭头。
我还去了一趟干洗店,取回上周送去的西装,回来,妈妈还没到家。
我挂好西装,把花放进花瓶里,然后开始我人生中数一数二难熬的几个小时--
上网,没兴致,关掉。
找到那台落灰的游戏机,开机,玩了三关,死了六次,关掉。
拿起本书,翻了十几页,一个字没进脑子,放下。
绕着客厅走了一圈,又一圈,再一圈。
去厨房喝了一杯水,回到客厅,再走一圈。
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泳池,泳池的水是绿色的,很安静,那种安静
让我更静不下来,回屋里,继续走圈。
她下午快四点才到家,我正在家里第不知道多少圈,听见车库的动静,整个
人弹起来,然后硬生生把自己按下去,让自己在沙发上坐着,装作刚才一直在这
里看电视。
她进门,手里提着几个袋子,扫了我一眼,看出来了,明显看出来了,嘴角
压着笑,"今天没乱动吧?"
"……完全没有,"我说,那个停顿有点可疑。
她把袋子放下,走过来,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飞快的,然后说:"我去准
备了,六点出门,不能晚,提前叫我。"
然后上楼,很快就听见她放洗澡水的声音。
我继续在楼下,但整个人已经不一样了,也不走圈了,就坐着,那种知道她
在楼上准备、知道今晚要出门的知道,让心跳维持在一个平静但有轻微期待感的
频率,那种频率不难受,是舒服的那种,是等待的那种。
***
我五点出头就收拾好了。
深色的丝绒西装是她给我挑的,说是当年面试用的,但今晚配上深灰的裤子
和白衬衫,领带是浅金的,打好了,我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还算过得去,然后去
楼下等。
换了几个台,什么都没看进去,就等。
快六点的时候,我把手机拿出来,拨了一个号码,说"好了",然后挂掉,把
手机放进口袋。
然后她的卧室门开了。
脚步声从走廊上传下来,然后到楼梯,然后--
我站起来了,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就那么站起来了,眼神往那个方向钉过去,
钉住,拔不开,根本拔不开。
那件裙子是深红的,是那种饱和度极高的、有重量的深红,不是中国红,不
是那种轻飘的,是深的,有沉的,是那种往里坠的红,礼裙的料子包着细密的亮
片,灯光一打,那层亮片在深红里微微闪,不刺眼,是那种出现在眼睛边缘就不
想移开的那种--
裙子是斜的,从她的右肩往左延伸,右肩有一道细肩带,左肩是裸的,整个
左肩,锁骨,肩胛的弧度,那段皮肤就那么露在外面,白的,细腻的,那道领口
斜斜往胸口开过去,把左乳的上三分之一那片也露出来了,就那么一弧,不多,
但是在那里,在那件深红里,就在那里--
裙子往下,贴着腰,贴着髋,那道曲线,腰和髋之间的那道弧,那件裙子把
它裹住,一丝不差,然后裙摆开始不对称,左边低,接近膝盖,右边高,在大腿
中段,右腿那整段从大腿中段往下的部分全部露出来了,长的,白的,那双腿,
那双让我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但那一刻看见都还是好像第一次看见的腿--
她踩着跟,走到楼梯最后一级的时候停了一下,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一条腿
微微向前伸,脚踝轻轻转了一下,就那么停了一秒,然后抬眼,看我。
我嘴里有什么东西,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跑出来了,极轻,近乎气声,是那种
脑子和嘴之间的连接还没来得及审查就已经出去了的那种。
她走下来,在原地转了一圈,裙摆转起来,那道弧,那段腿,那件深红--
她看着我,等我说话。
我清了一下嗓子,发现我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那东西挡在那里,让任何正
常的字都出不来,我清了一下,再清了一下,然后--
我闭上那些话,走过去,两步,拉住她,低下头,把嘴唇压在她嘴唇上,有
力气的,是那种什么话都不够用、那件裙子已经把我说话的能力全部剥夺了所以
只剩这一个选项的--
她愣了,然后笑着回上来,她的手臂绕上我脖子,嘴唇在我嘴唇上轻轻动了
动,舌尖刮了一下我的上嘴唇,然后她把脸别开,手掌抵着我胸口,气息有一点
散:
"算是回答了,"她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是那种很高兴、很真实的光,
"那件礼裙值不值这个价?"
"值,"我说,声音还是有点不正常,"加十倍都值。"
我走进餐厅,把那束花从花瓶里取出来,拿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的时候,眼圈红了,就那么一下,但我看见了,她低下头去嗅那些
花,用那个动作把那一下藏住,然后才抬起来,说:
"你每次都能把我弄哭,你这个孩子。"
"那怪你,"我说,"谁让你那么好哭。"
她用花轻轻打了我一下,然后我从里面挑出来一支正在开的深红玫瑰,递给
她,"带这一支去,其余的放在这里。"
她接过那支玫瑰,夹在手里,我握住她另一只手,往玄关走,"走了。"
"车呢?"她问。
"我安排了。"
时机拿捏得刚刚好--我们走出门,那辆车已经停在路边了。
那是一辆老车,通身是那种沉的、深的黑,没有拉风的改装,没有多余的东
西,细部都是它本来的样子,六个门,引擎盖的线条是特有的厚实感,在夜色里
停着,低调,但是压得住场。
她抓紧了我的手臂,停在原地,"小铭,你怎么……"
"我认识一些人,"我说,"刘叔那边的关系。"
她把头靠在我肩上,低声说:"妈爱你。"
我把手搂过去,把她揽住,"我也是,你知道的。"
司机是个女的,三十岁出头,干净利落,来开车门,等我们走过去,先冲着
妈妈点了一下头:
"女士,晚上好,"她说,"今晚由我来送你们,请坐好,随时有需要请招呼。
"
我引着她进去,跟上,车门关上,那种厚实的、老车特有的门锁声,扎实的,
不是现在那些车的声音,是有重量的。
司机转过身来,看了我们一眼,那个眼神在妈妈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对我点
了一下头:
"先生,去璟苑会所?"
"对,"我说,"出发。"
她转回去,按了一下什么,一道深色的玻璃从中间缓缓升起来,升到顶,车
厢里就剩我们两个人了,与外面隔绝,那种隔绝是干净的,是安静的,车平稳地
开动,路边的灯从玻璃窗外往后飘,一盏,两盏,连成一道线--
妈妈钻进我手臂里,把手放在我膝盖上,侧过来靠着我,轻声说:
"璟苑……我上次去还是以前陪客户,大概五六年了。"
"今晚重新打卡,"我说,"你值得。"
"起点太高了,"她说,笑着,把那支玫瑰在手里转了转,"以后要怎么破这
个记录。"
"那是以后的事,"我说,"今晚先把今晚过好。"
"香槟?"我探身,把小柜里的那瓶取出来,她看见了,眼睛里有那种很高兴、
很被宠着的光,说:
"出门没五分钟,你就开始给我灌酒。"
"第一个五分钟,"我说,把两只杯子倒好,递过去,"干杯,妈,为今晚,
为我们。"
她接了杯子,和我碰了一下,那声轻响在车厢里散开,然后她喝了一口,眼
睛从杯沿那里看着我,看了一会儿,说:
"为我们。"
车窗外的灯一直在往后飘,那道光打在她脸侧,打在那件深红的亮片上,那